早上6点45分。这是一天中厨房最忙碌的时刻。
盖好便当盒的盖子，接下来准备做早餐。米饭已经盛好了。只要把汤热一下，应该就能赶上了。电视里正在播报今天的天气。脑海中，从现在到出门前的每一步安排都已按分钟细细规划好了。
这时，一个孩子走了过来，说道：
“我想试着敲开一个鸡蛋。”
大人们不由得看了眼手表。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大概能猜到。蛋壳可能会掉进里面，蛋黄也可能会被压碎。如果手没拿稳，说不定还会掉到地上。那样的话，手、衣服和地板都得擦一擦。擦拭的这段时间里，汤会慢慢收干，该出门的时间也越来越近了。
所以，他便说：“现在很忙，改天再说吧。”
说法有很多种。因为很危险，等会儿再说吧。因为会洒出来，就看看就好。今天没时间，下次休息时再做吧。
这些话，没有一句是假的。确实很危险，也会洒出来，而且时间紧迫。而且，不管怎么说，孩子通常都会乖乖地退让。他们会说“知道了”，然后回到电视机前。
因此，对成年人来说，什么也不会留下。就连“拒绝过”的记忆，恐怕也不会留下。
这并不是值得责备的场合。其中根本没有任何恶意。相反，这是大人们为了维持家庭日常运转而竭尽全力安排的时间。实际上，由大人来敲开鸡蛋反而更快、更稳妥。就这一早而言，我认为这个判断是正确的。
不过，有件事我想停下来好好思考一下。
如果“下次见”只说一次，什么也不会发生。但是，如果这种情况反复发生，孩子会怎样呢？
起初，他总想着“明天再问吧”。第二天早上，大后天早上，他都会走到正在厨房忙碌的大人身边。但是，每次都得到同样的回答后，他渐渐开始斟酌问话的时机了，心想：“今天好像很忙呢”，或者“今天应该能说出来吧”。
然后，从某一天起，他就不再说“想试着把它掰开”了。
并不是因为不想做了。而是我明白了，说出来也没用。
此时，我们究竟在守护什么，又在放手什么呢？
我所守护的，是鸡蛋、地板和几分钟的时间。而我放手放弃的，并不是“如何打碎鸡蛋”——而是主动去尝试那些不顺利的事情，经历失败，却依然再次尝试，这一整套经历。
而且，积累这类经验的机会，并不止于打一次鸡蛋。想试着剥皮、试着搅拌、试着开火。在厨房里，每天都有许多这样的机会。
到目前为止，我一直以孩子的视角来写。不过，最常听到这句“下次吧”的对象，恐怕并不是孩子。
就是我自己。
大家有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呢？
我不禁想：在店里吃过的那个菜，是不是也能在家里做出来呢？不过，今天太累了。改天有空的时候再说吧。看到杂志上的做法觉得想试试，就剪下来留着。剪下的那页，就这样一直贴在冰箱上。想着总有一天会用而买的厨具，却被收在橱柜最里面。至今连包装盒都没拆过。
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就算不做，也不会给谁带来麻烦。
不过，这也只是“下次再说”罢了。只不过对方变成了自己而已，发生的事情还是一样。
而且，童年时发生的事情，在成年后也会重演。在一次次拖延的过程中，渐渐地，就想不出主意了。
那种“好想自己做做看”的念头，正一点一点地减少。等我意识到时，无论是翻看杂志还是在店里用餐，都会觉得：“说起来，最近我好像都不想自己动手做了。”
并不是因为不想做了。也许就像孩子一样，在反复说“下次再说”的过程中，我已经习惯了将这份心情收起来。
本书接下来要探讨的，正是那些就这样悄然隐退的事物。
我从事烹饪教学已有很长时间了。无论是在教室里，还是面对孩子或成人。因此，我听过无数次“我想试着切一下”这样的声音。
然后，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也许我教的，并不是烹饪。
每次课程结束时，总会留下些许不解。临走时，参与者们谈论的并不是食谱。几乎没有人会再问一次用料的分量。
取而代之的是，大家会聊些诸如“切开后里面是这种颜色”、“用家里的锅也能做吗”、“我家孩子难得吃了点”之类的话题，然后才回家。有人笑着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关火”，也有人说“手上一直留着那种味道”。
明明我教过大家做法，可大家却都没提那道菜的做法。
这种耿耿于怀的感觉，即使过了好几年也始终挥之不去。
当然，我并不认为把食谱给对方是徒劳的。无论是分量还是步骤，有食谱在手，操作起来才会更让人安心。只是，那个人带走的东西，似乎并不是能用纸笔写下来的东西。
在教室里，我真正传授的并不是食谱。那么，我究竟传授了什么呢？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明白这一点。
有一点是明确的。
也就是说，那种“想试着打破它”的心情，并不是我教给他的。
当孩子走进厨房，伸手去拿鸡蛋时，那个动作并不是从别人那里学来的。在还没被教导任何东西之前，人就已经想尝试一下了。
成年人也是如此。在教室里，当目睹眼前发生某种变化的瞬间，许多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那种向前倾的身姿，我从未教过他们。
在教室里，我所看到的，或许并非那种情感萌生的瞬间，而是原本一度收敛的情感再次浮现的瞬间。
如果是这样的话，它原本究竟在哪里呢？那些被一次又一次地舍弃，却依然没有消失、依然留存下来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烹饪究竟是在做什么呢？最初提出的这个问题，若深究下去，最终会归结到这一点。在厨房里，伸手去拿鸡蛋的那个动作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了确认这一点，我们将从最近的地方开始依次查看。在教室里。在家里的厨房里。然后，在每一位下厨者的手边。
首先，我想谈谈我自己是如何对待食物的。请允许我从那段相当自私的时期说起。
TERUMI ISHIBASHI
FARM8 有限公司，
.p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