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新潟的农村，会发现稻田与稻田之间遍布着细细的水渠。
这是一条灌溉渠。从山上流下的水，该引向哪块稻田、何时引水、引多少水？这套水渠网络绵延数公里，覆盖了整个村落。水流淌而过，滋润着稻田，继而流向下一条水渠。乍看之下，这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景象，但要维持这一机制，需要整个村落的通力合作与共识。
水稻种植造就了社区。其本质在于对水资源的管理。
说到底，水稻种植为何会在日本普及呢？
在日本，山峦起伏，平地稀少，如何利用有限的土地养活尽可能多的人，是生存的首要课题。而稻米正是解决这一问题的答案。稻米是一种能够从有限的土地上稳定产出大量粮食的作物。作为让众多人口在狭小土地上生存的作物，水稻是解决这一地区人口生存问题的重要答案之一。它易于储存、营养丰富，只要有水，就能广泛适应日本的气候和地形。正是选择了水稻种植，才使得在这个岛国中，众多人口得以长久地生存下去。
不过，水稻种植有一个决定性的特点，那就是需要大量且持续的水源。
虽然小麦和玉米也需要水，但不像水稻种植那样需要整个村落共同维持蓄水机制。当然也有合作劳作的情况，但在用水管理方面，各户农户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独立行动。水稻则不同。稻田必须时刻保持适量的水量，而且必须有人持续看管从山上引水而来的灌溉渠道。
这条灌溉渠并不只属于某一家农户。从上游到下游，它是整个村落所有农户共同使用的公共财产。如果上游的农户独占水源，下游的稻田就会干涸。如果有人疏于管理水渠，泥沙就会淤塞，从而影响整个水系。为了决定用水分配、维护水渠以及解决纠纷，整个村落必须共同商议、制定规则，并且所有人都必须遵守这些规则。
共享水资源的机制是日本社区的根基。正如前一章所提到的，在日本，共享水资源的机制自古以来就已形成。
水稻种植逐渐将这种共同管理转变为日常活动。水并非个人所有，而是村落的共有财产。
由于选择了水稻种植，日本的村落便开始与“水资源的共同管理”共生共存。
要集体管理水资源，就需要一个坚实的社区。为了维持这样的社区，日本各地以各种形式培育出了相应的文化。
人们常说，日本人重视传统习俗，珍视集体的和谐。但这难道不是为了维持生计而积累的智慧吗？
为了持续管理灌溉渠，整个村落必须长期通力合作。如果有人擅自行动，就会打乱整体的水资源管理。“遵守大家共同制定的规则”这种文化，正是出于保护共享水资源的社区这一必要性而产生的。
习俗和惯例也是如此。每年都在同一时期引水，同一时期插秧。通过让整个村落统一日程，可以使水分配更加顺畅。遵循先例，在降低社区协调成本方面具有实际意义。
人们常说“重视和谐”，这种观念的背后，或许正是源于这种共同管理的生活方式。
水稻种植所孕育的社区精神，也传承到了远离稻田的地方。
节日便是其中的典型代表。它起源于插秧和收割等重要时节，作为祈求丰收、感谢收获的仪式而诞生。不是每个人单独行动，而是整个村落齐心向神明合掌祈祷。共同参与这一场合，也是巩固社区凝聚力的契机。长冈的烟花大会，也一直作为共同悼念逝者、祈愿复兴的场所而延续至今。
居民委员会和自治会也源自稻作社区的传统。清理道路、防灾、筹备社区活动……有些工作，与其由行政部门委托个人来做，不如由社区自行组织来得更好。这种“自己的社区由自己守护”的精神，自大家共同管理灌溉渠的时代起便一直延续至今。
特别是在雪国，这种精神依然根深蒂固。每年一到冬天，雪这一共同的困难就将人们紧密联系在一起。大家互相帮忙铲除邻居家的积雪，齐心协力清理道路。正是这些点滴积累，构成了日常社区的纽带。
长冈有两个故事，讲述了这片土地的智慧。
第一个故事是《百俵米》。在戊辰战争中战败的长冈藩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正当藩士们连温饱都成问题之际，从支藩送来了百俵大米。自然，有人提议将这些大米作为口粮进行分配。然而，时任总督的小林虎三郎决定将这批大米变卖，用于兴建学校。
“哪怕是一百俵大米，吃下去也会转眼见底。但如果用于教育，明天就能变成一万俵、一百万俵大米。”
正因为当下艰难，才要为未来投资。“百俵米”的精神，正是对下一代的投资。不是把眼前的米吃光，而是留给下一代使用。这正是“受托之物”的真谛。
第二个故事是关于一只名为“十分杯”的酒杯。
长冈藩的牧野家曾使用过一种带有机关的酒杯，据称是用来向藩士们传达信息的。虽然外观上看起来像普通的酒杯，但一旦倒酒超过八分满，虹吸原理就会起作用，杯中的液体便会从底部全部流出来。
这是一条“知足”的教诲。
就在贪心想要装满器皿的那一瞬间，却会失去一切。知足于八分满，才能长久保有。若在灌溉渠中独占水源，社区便会瓦解。若将米饭吃得一干二净，下一代便一无所有。“十分杯”正是将这一原理，通过体验而非言语传递给人们的器具。
我认为，由共享水资源的社区所培育出的“知足”之感，已深深植根于长冈这片土地的精神之中。
观察当今的地区社会，可以发现这种社区关系正在动摇。
放弃务农的家庭越来越多，稻田正逐渐转变为住宅用地。随着核心家庭化进程的推进，与邻居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社区协会的加入率下降，节日庆典的参与者也变得不足。这并非因为维持社区的必要性减弱了，而是支撑社区形成的稻作这一基础发生了变化。
社区也是托付给我们的。
当今这一代人是否会继承先人历经数代建立起来的“共生机制”，并将其传承给下一代？我认为形式可以有所变化。不过，稻作所孕育的“众人互助，共渡难关”这一根本精神，我希望能将其传承给下一代。
分享水资源。知足常乐。传承给未来。
那种感觉，至今仍留存于长冈这片土地上。
ATSUSHI KABASAWA
FARM8 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