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的我，根本没想到世上竟然还有不下雪的地方。

打雪仗、坐雪橇、滑雪。一到冬天，我就和伙伴们一起堆雪人，还作为越野滑雪选手每天在雪地里训练。上小学的时候，我每天都要沿着被雪墙夹在中间的上学路步行去学校。雪就那样存在着，是再平常不过的存在了。

不过长大后，我开始了解没有雪的地区的生活了。

那时我才第一次意识到：对于住在没有雪的地方的人来说，每天早晨铲雪是一项根本不存在的工作。拥堵的道路，以及从屋顶铲雪的危险，这些都并非理所当然。只有了解外面的世界后，我才明白雪其实是件令人头疼的事。

然而，当把外地人带到雪国时，却发生了完全相反的情况。

第一次邀请台湾的朋友来新潟时，他在隆冬时节光着脚穿着凉鞋站在雪地上，说道：“从天而降的那片洁白，是神赐的洁白。”他的眼神里流露着真诚。

带印尼游客游览时，他们问我：“我们可以跳进这堆雪里吗？”我回答说“当然可以”，于是他们取消了接下来的活动安排，大人们纷纷扑进雪堆里。笑声此起彼伏，久久不息。

对于来自没有雪的世界的人来说，雪本身就是一种纯粹的兴奋之源。那种因司空见惯而变得视而不见的纯白，在旁观者眼中却宛如神之色。

那时我心想：幸好雪不是黑色的。

看着这一幕，我心中浮现出另一个疑问：说到底，为什么人们一直生活在这片大雪纷飞的地区呢？

山古志在昭和时期曾有过积雪超过5米的记录。光是想象5米的积雪下生活会是怎样的，就让人感到头晕目眩。尽管如此，人们依然一直居住在这里。

在新潟的降雪地区，出土了约5000年前的绳文陶器。人们之所以一直生活在这个雪国，既不是出于倔强，也不是出于惯性。原因就在于雪本身。

春天一到，雪便化作水。这水滋养了稻米，酿成了美酒。到了冬天，人们便学会了储存的智慧。正因为被大雪封锁，人们才会互相帮助。当有人铲开雪路时，大家一边说着“辛苦了”，一边开始饮酒作乐。这样的景象，在雪国自古以来便一直存在。

这么一想，雪不仅仅是一种气象现象。它正是塑造了雪国生活本身的存在。

雪真是个麻烦。

但与此同时，雪也是一份恩赐。

这两点看似矛盾，但都是事实。尽管这里令人感到麻烦，人们却依然一直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正是因为这里有雪带来的恩惠。

我曾在大暑时节运过那场雪。

8月长冈烟花节当天，我们用卡车运了10吨雪到会场。在超过30度的烈日下铺开雪堆后，那些为观看烟花大会而从白天起就来到会场的孩子们纷纷围了过来。那些从未摸过雪的孩子们瞪大眼睛，伸出手去触摸。在盛夏的蓝天下，有的孩子正在堆雪人。

那年，往年理所当然会出现在那里的雪，却让每个人都露出了笑容。

此外，我还曾开发过一款以雪为原料的产品。

这是一款名为“乡雪套装”的商品，将积雪装入箱中，再将清酒埋入其中，然后寄往全国各地。收到通过冷链快递送达的松软雪的人，在挖开积雪的同时，会发现藏在里面的清酒。

从雪中挖出一瓶酒。这种体验，连同新潟冬日的气息一起传到了这里。

在雪国司空见惯的景象，对从未见过雪的人来说却令人惊叹。原本碍事的东西，竟成了礼物；曾经的负担，也化作了喜悦。

同样的雪，根据观察角度的不同，看起来却截然不同。

如果从“雪很碍事”的角度来看，就只能与雪抗争；如果从“雪会化作春水”的角度来看，雪就是天然的水库；如果从“雪会带到夏天”的角度来看，雪便成为一种跨越季节的体验；如果从“雪中藏着美酒”的角度来看，雪便成了故事的舞台。

视角一变，问题就变了。问题一变，答案也就变了。但雪本身却丝毫未变。

我曾觉得雪很烦人，但这并不意味着我错了。铲雪很辛苦，还会引发事故。雪确实很麻烦。但另一方面，雪化作水，滋养了酒，孕育了文化。

既是障碍，也是恩赐。并非其中一方正确，另一方错误。在同一片雪中，存在着多种真相。

说到“改变视角”，听起来似乎是要抛弃现在的看法，转而采用另一种看法。但我认为事实并非如此。应该是既保留现在的看法，又在其中加入另一种看法。世界由多种真相构成，它们都是真实的。

有人认为雪是种麻烦，也有人认为它是恩赐。这并非一方正确、一方错误，只是大家看着同一事物，却看到了不同的真相罢了。

当只能看到一种真相时，人们会觉得对方是错的。但一旦能看到多种真相，就会产生“原来如此，你是看到了那个方面啊”的理解。看着同一件事却说出不同的话，并不是因为其中一方在说谎，而是因为他们看到的层面不同。

这不仅仅关乎雪。无论是社区建设、商业活动还是人际关系，同样的情况都在发生。不要争论唯一的正确答案，而要认识到多种真相相互交织。这正是对话的起点。

凝视着同一片雪景，能发现多少真相呢？对于只能看到一个真相的人和能看到多个真相的人来说，即使站在同一个地方，所看到的世界也截然不同。看到的真相越多，世界就越丰富。

其实，我们刚才所讨论的内容，其实全都是关于“转换视角”的。

将水视为一种循环，而非洪水；将长冈烟花视为一种体验，而非单纯的信息；将经历视为一种资产，而非消耗；将核桃壳视为某人无法置之不理之物。

这些故事都讲述了通过改变视角，原本看不见的事物变得清晰可见。

不断调整视角，也意味着始终承认自己可能犯错。

我们是渴望得到正确答案的生物。一旦认定“这就是正确的”，就会感到安心。然而，无论是地区、人还是自然，都无法仅用一个答案来解释。

无论是看雪，还是看烟花，不同的人看到的景象各不相同。每个人看到的都是真实的景象。正因如此，我不想放弃那种“或许还有另一种看待方式”的感觉。

住在雪国时，有时会被问到：“为什么住在这么难住的地方呢？”我并不打算反驳。因为这里确实很不方便。不过，只有在这里才能看到独特的景色。

每次我都会这样回答：正因为有这种既麻烦又有趣的日常生活，才值得。

今年长冈也会下雪。这雪和儿时一模一样。但我的感受却与那时截然不同。而且，我总觉得，至今仍有些雪是我尚未看清的。

也许，那不仅仅是雪。我想，世界上还有一些我们尚未看清的真相。

ATSUSHI KABASAWA

FARM8 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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