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地区仍存在一些尚未解决的问题。
并不是因为没有人遇到困难。确实有人遇到了困难。解决办法也一定存在。即便如此,人们依然无动于衷。
这是为什么呢?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以为原因在于钱。只要有资金,事情就能推进;只要有补贴,问题就能解决。但随着我实际深入一线,我逐渐意识到事情并非仅此而已。
我们所欠缺的,是一种能够察觉那些尚未被视为价值的视角。
在当地,有些事物因为太过司空见惯,以至于人们不再意识到它们的价值。尽管人和资源都存在,却无人发现其价值的新视角。因此,这些问题始终悬而未决。
只要转变视角,负担就会转化为资源。难题也会转化为机遇。
这种思维方式的根源,在于对“经济”一词的关注。
“经济”一词的词源是“经世济民”。治理世事,拯救百姓。改善社会本身,正是“经济”在过去的含义。
江户时代的商人认为,在获取利润的同时支撑当地生活,正是他们的职责所在。酿酒厂一边酿造清酒,一边培育着当地文化;农户一边提供食物,一边守护着土地;蔬果店一边销售食材,一边联结着人与人。经商与改善当地社会,原本就是一件事。
不知不觉间,我们便分开了。
随着现代化进程的推进和企业规模的扩大,人们对效率和利润的要求日益提高。优先考虑数字而非对地区影响的情况日益增多。正是在这一趋势下,企业才被定义为以追求利润为目的的存在。
于是,一些企业难以涉足的课题便逐渐堆积起来。这些课题包括:缺乏市场前景的课题、无法带来利润的活动,以及短期内无法收回投资的项目。这些逐渐被视为“不属于企业的职责范围”。
为填补这一空白而应运而生的是NPO这一形式。作为不以营利为目的、将解决社会问题作为使命的组织,NPO逐渐普及开来。
就这样,各自的职责划分明确了。企业是为了盈利而存在的;非营利组织是为了解决社会问题而存在的;行政机构则是为了公共利益而存在的。
不过,我对这种分类方式总觉得有些别扭。
说到底,酒厂培育当地文化,难道是为了回馈社会吗?农户们一直守护着土地,难道是为了开展非营利组织活动吗?我认为并非如此。认真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本身就是对当地的贡献。事业与社会贡献,本就不应被割裂开来。
此外,NPO致力于解决社会问题,绝非仅仅因为“企业不做”。作为比任何人都更早发现问题、比任何人都行动更迅速的组织,它们始终站在地区的第一线。这难道不是NPO的本质吗?
在创造利润的同时改善地区环境。正因为地区环境得到改善,利润才能持续。通过融合三方的视角,发掘地区中潜藏的价值。我认为,设计这种良性循环正是企业的本职。
我对非营利组织、政府机构和企业都抱有敬意。
NPO的优势在于对问题的敏锐嗅觉。当某种痛苦尚未被任何人视为问题时,最先察觉到的往往是NPO。那种“不能置之不理”的心情如同天线一般,使它们能在政府开始行动之前就深入一线。这种将社会尚未意识到的问题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力量,并非制度所能创造,而是源于人的热忱。
另一方面,我们也看到在可持续性方面存在一些问题。善意可以延续,但资金和资源是有限的。一旦补贴停止,项目就会停滞;一旦参与者感到疲惫,项目也会停滞。
行政的优势在于公平性和持续性。只要被认可为许多人的共同难题,就能建立持续的支援体系。一旦形成制度,即使负责者更换,制度仍会延续。这种稳定性和规模感,是只有行政机构才具备的力量。不过,对于尚未被任何人视为问题的领域,行政机构往往难以触及。这种迟缓并非缺点,而是为了维护公平性而形成的机制,但并不适合作为解决问题的第一步。
企业的实力在于能够建立并维持一套机制。只要具备市场潜力,即使没有补贴也能持续运营。当发现新的价值时,企业具备将其转化为实际业务的能力。不过,如果看不到市场潜力,就无法采取行动。即使存在价值,如果无法将其转化为市场价值,也无法采取行动。
当然,当地存在的组织不仅限于NPO、政府机构和企业。
农户有农户的职责。酒厂有酒厂的职责。大学有大学的职责。金融机构有金融机构的职责。居民自治会、商工会、学校和地方媒体也都各有其职责。
每个人看到的景色都不一样。
农民从农田的角度看待当地。政府从制度的角度看待当地。企业从市场的角度看待当地。大学从研究的角度看待当地。非营利组织(NPO)从问题的角度看待当地。
因此,大家所看到的课题不同,对价值的理解也各不相同。对农民而言,正义就是种植出优质的农作物;对政府而言,正义就是做到公平;对非营利组织而言,正义就是不忽视处于困境中的人;对企业而言,正义就是建立可持续的运营机制。这些都无可厚非。但正因为都是正确的,才导致了彼此的观点产生分歧。
我之所以写到NPO、政府机构和企业,并不是因为这三者有什么特别之处。我只是将其作为通俗易懂的例子,以便大家理解:在地区层面,不同立场的人会有不同的看法。
当多种视角相互交织时,便能发现单凭一人无法察觉的价值。正因如此,每个人的存在都不可或缺。
但现实中,各方往往只局限于各自的框架内行动。非营利组织用非营利组织的语言交流,企业按企业的逻辑运作,行政部门则遵循行政程序推进工作。明明都在关注同一个地区,却因视角差异过大,导致沟通无法顺畅进行。
站在其中,一边将各自的视角进行转化,一边发掘新的意义。我认为,这正是地区企业所应发挥的作用。
在创办公司之前,我曾参与过一家非营利组织的援助项目。
该非营利组织发现的问题是真实存在的,参与其中的人们的初衷也是真诚的。然而,却缺乏可持续的运作机制。
缺乏能够将NPO所发现的价值转化为可持续形式的人。
说不定我也能进去。
正是怀着这样的想法,我们在2015年创立了FARM8。
最初构想的是“餐饮公司”这一设想。
这是一个将农户的剩余食材转化为代币,并将通过加工和销售产生的利润重新分配给参与者的机制。
当时我也觉得区块链技术具有巨大的潜力,从技术角度来看,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想法。
不过,当我向当地的农户询问时,双方的说法却完全不一致。
农民们真正需要的,是解决农业面临的问题,而不是代币机制。
这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价值,是无法在书桌上找到的。
只有深入现场,倾听当地人的心声,了解他们面临什么困难、有什么愿望,才能看清这些情况。
这就是我从第一次失败中汲取的教训。
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或许并不是在寻找价值,而是在试图发明某种机制。
作为农林水产省相关项目的顾问,我参与了六次产业化的支持工作,并开始为全国各地的农业从业者和食品企业提供咨询。
由此,我们看到了各地区各不相同的挑战,以及唯有当地才有的丰富资源。
各地都有扎根于当地的原材料和技术,还有一群真诚致力于手工艺制作的人们。
大家都在不断磨练各自的价值。
不过,我感觉,那种让该价值与其他价值相结合、并被理解为新含义的机制和作用,似乎尚未充分发展起来。
并不是价值不足。相反,每一个价值本身都已熠熠生辉。只是,能够将它们串联起来并将其转化为意义传递给人们的人或机制或许还不够多。
现在回想起来,我想我当时寻找的并不是一颗新星,而是连接现有星辰之间的那条线。
这一理念最初体现在“非标准水果与清酒的搭配”上。
即使是所谓的“非标准”水果,也只是外观不同,味道并无二致。农户们会将其作为加工原料出售,或供自家食用,以各种方式加以利用。仅仅因为贴上了“非标准”的标签,并不意味着它们失去了原本的价值。
另一方面,清酒的消费量却一直在下降。
未能触达年轻一代。
没有喝酒的契机。
酒厂意识到了这些问题。
那些规格外的水果,其实早已具有价值。
农户们早就知道这一点了。
日本清酒本身就已经具有价值了。
酒厂对此心知肚明。
缺的并不是价值。
那是一条连接两者的线。
规格外水果或许会成为品尝日本清酒的新切入点。
日本酒或许能通过与水果的结合,带来全新的品鉴体验。
就这样,“庞舒格利亚”应运而生。
农产品的销售渠道增加了。
这家酒厂成功提出了新的价值理念。
就连那些原本不喜欢日本酒的人也喜欢上了。
销售方也获得了利润。
所以第二年也继续了。
不知不觉间,累计销量已突破90万瓶,这些原本不符合规格的水果得以被更多人品尝到,这也促使许多人因此开始尝试饮用日本清酒。
这不仅仅是一次产品开发。我们是在已有的价值与价值之间,发现了新的意义。后续的机制具有其独特之处。
关键在于,所有相关人员都能从中获益。仅依赖某人善意的机制,一旦该人达到极限,就会停止运转。只有单方面承担负担的机制,终将因这种失衡而崩溃。
只有那种能让所有人受益的机制,才能代代相传,延续到来年,再延续到后年。
我还学到了另一件重要的事。
随着产品知名度不断提升,越来越多的果农向我们提出“希望也能用我们自己的水果制作”的请求。
当时,我正试图建立一种机制,让农民也能成为企业家。
但农户们的心声却并非如此。农户们只想专注于种植和销售水果。
也许我原本是想把农民变成企业家的。但农民真正需要的,是一个能够专注于农业的环境。只要农民能专心务农,这就足够了。
于是,我意识到了一件事。我原本试图剥夺对方所拥有的价值,并强加另一种价值。我意识到,自己曾试图擅自改写“农民”这一身份的意义。
农民就该继续当农民。营造一种能让他们为农业感到自豪、并能全身心投入农业的环境。这,就是我的职责所在。
并非所有人都必须成为企业家。也并非所有人都必须成为解决问题的担当者。
农民从事农业。酒厂酿造酒。非营利组织发现问题。政府完善制度。企业将意义转化为具体的事业。
当每个人都能做真实的自己时,整个社区的价值就会随之提升。并非由某人夺走他人的角色,而是通过每个人绽放光彩,让社区的景象更加丰富多彩。我认为,进行这样的规划,正是社区商业的工作。
这让我想起了星座。
夜空中一直都有星星。但当有人画出线条、赋予其意义的那一刻,星座便诞生了。这并非创造了星星,而是赋予了它们意义。对于为了耕作而观察季节的人来说,星座成了历法;对于航海者来说,星座成了地图。同一批星星,因赋予其意义的人不同,便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我觉得地区也是如此。
每个农户都是一颗星。每家酒厂都是一颗星。每个非营利组织都是一颗星。政府部门都是一颗星。每所大学都是一颗星。每家金融机构都是一颗星。居民自治会、商业街以及新迁入的居民,每一个都是一颗星。
将这些星星用线条连接起来,发掘新的意义。这就是地区商业的工作。
“Pon-shu Guria”的诞生,源于在“非标准水果”这颗星与“清酒”这颗星之间,划出了一条此前无人察觉的界线。FARM8并非创造了这颗星,而是赋予了原本就存在的星辰新的意义。
对我来说,地域商业就是发现那些尚未被认可其价值的事物,赋予它们新的意义,并将其转化为可持续运作机制的工作。
在当地,有些事物因为看得太熟悉,反而不再被注意到;有些事物因为太过寻常,甚至没有名字;还有些星辰的排列组合,至今无人为之划定边界。
不是创造新的价值,而是重新发现原本就存在的价值。
重新发掘散落在各地的“星星”所蕴含的意义,并将这一过程转化为可持续的机制。对我而言,地区商业正是为此而存在的工作。
ATSUSHI KABASAWA
FARM8 有限公司,